我为什么翻译欧洲人笔下的中国

《一个夏天在中国》历史原版、现代德文版与中文出版版

——关于“世界看中国”系列的思考

文/吴伟东
欧洲中国历史文献保护协会发起人

这些年,我在欧洲的旧书店、拍卖行和私人藏书中,陆续收集了许多关于中国的古籍。

它们大多出版于十七至十九世纪:有传教士从中国寄回欧洲的书信,有外交官和旅行家的见闻,有汉学家的研究,也有关于中国天文、地理、音乐、礼制、历史和社会生活的系统记录。

这些书有的装帧精美,有的已经残破;书页泛黄,铜版插图依然清晰,纸张带着时间留下的气息。它们曾经在巴黎、莱比锡、罗马、伦敦和柏林的书桌上被人认真阅读,如今又静静地来到我的书架上。

我常常问自己:这些书为什么值得被重新发现?它们与今天的中国又有什么关系?

后来我逐渐明白:因为它们保存着世界认识中国的原始目光。

中国从来不是一座孤岛

中国文明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。

早在十六世纪后期,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便进入中国。此后,越来越多的欧洲传教士、外交官、旅行家、商人和学者来到中国,或者通过来自中国的书信、地图和文献了解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。

十八世纪,法国耶稣会士钱德明长期生活在北京,研究中国的音乐、礼制、历史和科学。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则把中国与欧洲视为欧亚大陆两端的文明高峰,认为双方各有所长,应当彼此交流、相互启发。

这些欧洲人来到中国的目的并不完全相同。他们之中有人肩负宗教使命,有人执行外交任务,有人出于商业利益,也有人怀着强烈的学术兴趣。他们的记述中既有真诚的理解与赞叹,也难免存在时代局限、文化误解和个人偏见。

然而,当我们重新阅读这些文字时,仍然可以看到一个重要事实:在十八世纪的欧洲,中国曾经被如此认真、如此广泛地研究。

在许多欧洲人的文字里,中国不是一个模糊的东方符号,而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、成熟制度、伦理传统和连续文明的国家。

历史不应只有一种声音

有人认为,外国人写的中国历史更加客观;也有人认为,外国人的记录带有西方立场,不值得信任。

我并不愿意简单地站在任何一边。

历史从来不是独白,而是一场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对话。中国学者有自己的时代背景,外国作者也有各自的文化立场。有人强调反思,有人强调自信;有人带着殖民时代的眼光,有人怀着真诚的理解与敬意。

因此,问题并不只是“这段历史是谁写的”,而是我们是否允许多种历史材料和不同观察角度同时存在。

当我把十八世纪法国人记录的中国、十九世纪英国人和德国人的旅行见闻、清代中国档案以及现代学者的研究放在一起时,我看到的并不是简单的对立,而是一面面彼此映照的镜子。

中国在不同的时代,被不同的人观看。这些目光中有赞叹,有误解,有偏见,也有惊奇。正是这些复杂而多样的历史目光,帮助我们更加立体地认识自己的文明。

为什么要做“世界看中国”系列

我策划“世界看中国”系列,并不是为了证明外国人的记录一定更加公正,也不是为了否定中国学者的研究。

我想做的,是恢复一场曾经真实存在的文明对话。

例如:

  • 1697年,莱布尼茨在《来自中国的新消息》中讨论中国与欧洲的文明关系;
  • 1735年,法国耶稣会士杜赫德首次出版四卷本《中华帝国全志》,系统介绍中国的历史、地理、政治、科学、宗教和社会生活;
  • 1779年,钱德明的《中国古今音乐论》在巴黎出版,向欧洲读者系统介绍中国音乐理论与乐器;
  • 十八、十九世纪,大量欧洲旅行家、外交官和记者继续记录他们亲眼看到的中国。

这些著作并不代表历史的全部,却保存了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侧面。

如果这些古籍永远停留在欧洲旧书店和私人书架上,它们便只能成为少数收藏者手中的旧物。只有经过整理、研究、翻译和出版,它们才能重新进入公共文化生活,成为今天的读者可以阅读和讨论的历史资料。

从一本古籍到几十万读者

“世界看中国”并不是一个停留在书斋里的设想。

多年前,我在欧洲发现了德国记者保罗·戈德曼的《一个夏天在中国》。这部作品记录了作者1898年在中国旅行期间的亲身见闻。

当时,这部书使用的是一个多世纪以前的德语。为了让现代读者能够重新理解它,我对原著进行了整理,并将其转换为现代德语。后来,这部作品又被翻译成中文,于202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,中文书名为《1898年的夏日——一个德国记者的中国观察》。

该书出版后受到众多媒体、学者和普通读者的关注,一度登上相关图书排行榜榜首,国内销量达到数十万册,并被各地图书馆收藏,拥有了大量读者。

这段经历让我更加确信:一部沉睡百年的历史文献,只要得到重新发现、认真整理、准确翻译和广泛传播,就能够跨越语言与时代,再次进入人们的精神生活。

一本在欧洲旧书店中被遗忘的古籍,可以连接一百多年前的中国、今天的欧洲收藏者、中国的出版社以及千千万万当代读者。

这正是我继续从事这项工作的原因。

收藏的意义不在占有

我始终认为,收藏的意义不在于赚钱,也不在于把珍贵的书籍永远保存在个人手中。

收藏真正的价值,是发现它们所保存的历史信息,并让这些信息重新为公众所认识。

然而,面对数量不断增加的古籍和历史资料,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完成鉴定、编目、保护、数字化、翻译、研究和出版,是非常困难的。这项工作需要长期投入,也需要收藏家、学者、翻译家、修复专家、图书馆、博物馆、大学和出版机构共同参与。

因此,我决定推动成立欧洲中国历史文献保护协会,希望以个人收藏为起点,逐渐建立一个开放的文献保护与合作平台。

我们希望发现和保护散藏在欧洲各地的中国历史文献,对它们进行整理、编目、数字化、翻译、研究和出版,并通过网站、图书、展览及学术交流,让更多人看到这些珍贵的文明记录。

让历史重新进入今天

我翻译欧洲人笔下的中国,不是为了借他人的眼睛替我们定义中国,而是为了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历史目光重新带回今天。

这些文字记录了世界如何认识中国,也帮助我们理解中国如何进入世界。

保存它们、整理它们、翻译它们、研究它们,不只是为了保存过去,更是为了恢复一场曾经发生、今天仍应继续的文明对话。

历史不应被遗忘在尘封的书页中。

当一本沉睡百年的古籍重新被人阅读,当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重新进入公共视野,它便获得了新的生命。

这就是我推动“世界看中国”系列,也是我发起成立欧洲中国历史文献保护协会的初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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